那个做梦都在报数的老人去了

　　从北京出发迈入崇山峻岭、穿越巍巍的万里长城，跨过碧波荡漾的官厅水库，沿着群山连绵一路向西北，你会看到白雪皑皑的野狐岭。小的时候每每走到这里的时候，就能想起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的姥爷。

　　“我是抗美援朝的参与者，也是幸存者，这段经历让我刻骨铭心、没齿难忘……”“至今我的每一个毛孔都记着战争的‘伤害’，有的战士腿部中弹，还有的被燃烧弹活活烧死”“江水差点就把我淹了，还是一个高个子战友把我抬上了岸”……小时候这些话，陪伴了家族里所有小孩儿的整个童年。

　　他去参军，留下姥姥一个人忙农活……

　　姥爷去世已三年了，不由得想提笔记录一下他辉煌而又“平凡”的一生。生于1927年的他，11岁的时候就失去母亲，后来父亲续弦，继母性格不好，经常百般刁难，整个童年都凄苦不堪。捱到1946年19岁的时候与同村的姥姥结婚。当时由于姥爷是独子，所以婚后并没有过上他向往的“分家”、“自由”“独立”的生活，而是继续忍受着继母的“特殊”的待遇，并且拉着姥姥“分担”了他一部分的“母爱”。或许正是鉴于当时艰难的情况，促使姥爷毅然决然地参了军，以挣兵饷贴补养家。

　　“大概在1948年你姥爷去参军。现在时隔太久了，我只记得那是秋收最忙的时候，他走了，留下我自己忙农活。那会儿应该是国民党军华北第11兵团孙兰峰的部队……”92岁的姥姥，抹着眼泪回忆着。

　　“那个时候担心他，老百姓一说参军就要打仗，打仗就得死，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人们说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张家口日报社站岗守备，我才放心。”

　　据资料显示：1948年12月24日，华北军区第3兵团(辖第1、第2、第6纵队，8个旅5万余人)解放张家口。12月24日拂晓将第11兵团大部部压缩在大境门外西甸子、朝天洼、乌拉哈达、黄土窑约10公里长，0.5公里宽的山沟内。16时战斗结束。此战，解放军共伤亡2900余人，歼灭国民党军第11兵团6.5万余人，收复张家口。第11兵团司令官孙兰峰率少数骑兵逃脱。1949年2月，根据中央军委关于统一全军编制及部队番号的命令，华北军区第八纵队改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六十五军，下辖第一九三、第一九四、第一九五师。原部分驻守北京和张家口的国民党部队军官、士兵愿意加入解放军的，统一整编入解放军。

　　他成为了一名正式的中国人民解放军……

　　1949年春天，姥爷光荣地加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隶属解放军65军193师578团3营机炮连，在北京今延庆一带整训。4月，随部参加解放太原战役，所属的578团从南门的东南角攻入城内，歼敌9000余人。

　　“当时我属于三营机炮连60迫击炮瞄准手，全排3门60迫击炮，就属我们那门炮覆盖目标准，连长命令把其他几门炮的炮弹都集中到我这儿。战后连长在讲评中称赞此战我的功不可没。”

　　如今还能清晰地记起姥爷讲这段话的言语间的自豪和荣耀。“由于发射炮弹过多，炮口冲击造成耳朵近一个星期听不到声音，此战之后，我也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并第一次荣立三等功，耳朵一辈子听不到都值喽!”

　　“从6月到8月21日清晨，兰州战役打响，六十五军一九三师五七九团的两个营在马架山南麓卜家路口向敌主阵地古城岭发起攻击，第二次攻击未奏效，后调五七九团一营和我所在的五七八团三营加入战斗。下午4点，当部队冒着密集的火力冲到第一道外壕时，很多战友触雷牺牲。还未站稳脚跟，敌人又开始每次用一个多连的兵力连续反扑……这时，敌人组织疯狂反扑，三营只得退回到第一道外壕。他们像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那里，一直打到深夜。”姥爷在我们几个小孩儿的“围堵”下，讲这些故事给我们听，长大后才懂得，每一次的聆听，都是在揭他的伤疤。

　　他常说，西北马家军骑兵战斗力要比山西阎锡山的部队强得多，不怕死，打起仗来不要命地冲，所以造成我方部队不小的伤亡。

　　他去抗美援朝，这一走，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1951年2月22日，65军由第1野战军第65军编为志愿军序列。归杨得志19兵团建制，军长肖应堂，政治委员王道邦，后军长兼政治委员王道邦，由辽宁安东(今丹东)、长甸河口入朝。

　　“过鸭绿江的时候当时冰冻千里、大雪皑皑，每人身披一块儿白布用于伪装。那时候冻饿累都不怕，就怕美国人的飞机，太多了。主要伤亡都是敌人的空中轰炸扫射造成的。”

　　4月22日，第五次战役发起，65军和兄弟部队组成右翼集团，计划突破临津江后向议政府迂回，包围韩1师和美3师、英29旅，大量歼敌并进占汉城。此战，姥爷所在的578团刚刚过江，团部指挥所被美军飞机轰炸命中，团长当场牺牲。那时候姥爷因为读过高小，当时属于有些文化的士兵。部队每个连都要配属文化教员，对于有些文化的士兵，部队在配属任务的时候都会给予考虑。姥爷时任营部的对空联络员，骑马背负白色可折叠布板，战时为我方空军指示敌方目标。团指挥所被炸后，由于部队还在渡江过程中，姥爷在第一次过江后受命返回传达命令。刚刚返回上岸就连人带马被敌机一枚炸弹掀翻，敌机临空过后，姥爷在隐蔽的弹坑里发现同时还有3个人，一摸战友的鼻息全无都已牺牲，翻身上马继续执行命令完成任务。此战姥爷两过临津江，荣立三等功。

　　悠扬的羌笛响起来了，天气寒冷，霜雪满地。姥爷讲这些事儿的时候已年近九十，耳朵完全听不到了，但说起抗美援朝的经历，仍十分激动，对入朝作战的每个细节更是记得清清楚楚。在缅怀战友的同时也感慨命大、运气好。姥爷经常说，战场上越是怕死越牺牲得快，只有练好战术本领才是杀敌的真本事。

　　据资料显示：按计划在议政府至涟川地区坚守15天，掩护全兵团北撤。按照志愿军司令部命令，65军在铁原地区实施反攻击，与联合国军反复搏杀，迟滞联合国军的进攻。在整个第五次战役中，65军阵亡千余人，负伤3913人，付出很大代价。

　　“1951年8月，朝鲜战场转入阵地战阶段。我们趴伏在议政府大山上，山脚下就是后来板门店谈判的地方。敌机封锁严重的时候，每天每人只能吃一个土豆，情况好点儿的时候后方才能送上来炒面和炒黄豆。最缺的就是水，轰炸少的时候还可以用雪化水。严重的时候整个山头都炸黑了，哪来有雪?后方每送上来一点儿补给都要牺牲很多战友。可以说每一点儿物资都是后方的战士用生命换来的。”

　　11月，65军发动了两次扫荡作战，清除了开城以南、砂川河以西至汉江以北的韩军据点，将控制地区向前推进了280平方公里。

　　1953年10月，65军胜利回国。在两年多时间中，65军共进行大小战斗380余次，毙伤敌23552人，俘敌美、英、韩军中校营长以下471人;击落敌机113架、击伤335架;击毁坦克62辆、击伤84辆。

　　姥爷在抗美援朝战争战争中荣获三等功一次，五次战役纪念勋章一枚，朝鲜战争纪念勋章一枚，现陈列于当地建党100周年党史馆。

　　1953年10月65军回国，姥爷随部回国驻守张家口怀来县沙城镇。那时候部队可选择留队也可选择复员回乡，考虑到家里的实际情况，经历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的姥爷选择了复员回乡。

　　“那时候太苦、太难了，牺牲的人太多了。营长牺牲连长上，连长牺牲排长上，排长牺牲班长上，战士就更不用说了，打光了就马上补充。”20多岁的时候回忆起战争和后期成为耄耋老人回忆起战争的状态一样，激动、愤慨、十指握拳……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我最小的舅舅在姥爷的影响下，选择了从军报国。参加了中越边境的两山轮战，在老山主峰猫耳洞驻守了一年多，经历了两国间的勘界谈判和中越边境第一次大规模扫雷行动。再后来我的弟弟也选择了携笔从戎，考取了军校，毕业后分配到姥爷曾经的65军(现81集团军服役)。家族中三代从军、两代参战、多人加入中国共产党，这都归功于我的姥爷。

　　姥爷临近离开的那几年，严重小脑萎缩，不会走路、不会说话、听不到声音，而且每个夜晚做梦说梦话的时候，还在报数“一、二、三、四!”像刚参军的时候一样高亢洪亮，像在前线战斗时一样英勇坚定!

　　然而，曾经那个做梦都在报数的老人，已经离我而去了……